黎山的守望与忧思

作者: 我从山兰地来 来源: 转载 时间: 2020-10-04 20:05 阅读:
  黎山的守望与忧思

  ——读高照清小说集《蛙声萦绕的村庄》

  王海(黎族)

  在海南文坛中,高照清是一位多向发展的黎族作家。他写散文,写诗歌,也写小说,每一种形式都得心应手,都能够显现出个人的风格特色。

  高照清日前出版的《蛙声萦绕的村庄》是他的第一部小说集,这部小说集的出版不仅是他个人创作的一个重要成果显现,同时也是黎族小说创作的一个可喜收获。

  黎族作家文学发端于二十世纪七十年代中后期,经过四十多年发展特别是进入二十一世纪以后已经取得了长足的进步,小说创作成就尤其令人瞩目,甚至可以说四十多年来的小说创作成就很大程度上代表了当代黎族文学的发展水平。而黎族小说的创作成就,主要体现在二十一世纪一批长篇小说作家迅速崛起,创作并出版了一批长篇小说。这批长篇小说的出版,毫无疑问地成为了当代黎族文学跨越性发展的一个重要标志。

  然而,在长篇小说出版数量呈直线上升趋势的情况下,一个很容易被忽略的问题是黎族小说创作的整体发展其实并不均衡。这种不均衡可从三方面看:一是包括长篇小说作者在内的黎族小说创作参与人数远不及散文、诗歌作者众;二是从作品数量看,无论是散载于各种报刊杂志还是以成书形式出版,小说篇目的绝对数同样远不及散文和诗歌多。三是小说在自身的发展上,长篇、中篇、短篇三种形式比例明显失调。笔者长期从事黎族文学研究,据笔者所掌握的资料大致估算,自二十世纪七十年代以来,黎族作者正式发表在刊物上的短篇小说总篇目应该不超过百篇(不计结集出版的重复数),总篇幅也绝对不足一百万字。中篇小说数量更少,据不完全统计,迄今在刊物上发表的中篇小说(包括出版的单行本)总数大概也就是十多篇(部),合计大约四十来万字。而目前正式出版的长篇小说已经多达十六部,逾四百万字。比较之下,这长篇、中篇、短篇三种小说形式的发展,在篇幅的总体数量上,长篇小说远远超出了甚至可能是数倍地超出了中篇和短篇小说的总和。为了进一步说明问题,再看一组数据:据不完全统计,目前已经出版的各种黎族文学书目(不包括学术专著和民间文学)总数大概有六十余部,其中诗歌集不少于二十五部,散文集不少于十五部,长篇小说总共十六部,而中短篇小说集包括高照清这本新近出版的《蛙声萦绕的村庄》在内才只有五部。这组数据至少说明,中短篇小说创作在黎族文学整体发展中是一个明显的薄弱环节。这并不是一种合理的正常现象。

  关于黎族小说创作整体发展不平衡的问题,不是本文所要重点论述的内容,以上所谈,目的仅在于客观指出当代黎族小说创作发展中存在的某种不足,尤其是中短篇小说创作的滞后。从这个层面上看,高照清《蛙声萦绕的村庄》的出版便具有了某种特殊的价值与意义,可以说这本书的面世为目前处于相对薄弱状况中的黎族中短篇小说创作注入了一股生气和活力。

  《蛙声萦绕的村庄》的价值与意义当然并不仅仅在于显示数量上的增长,而更在于作品自身的品质和内涵。

  高照清是以散文创作而享誉于黎族文坛的。早在二十世纪九十年代黎族文学发展处于低潮的时期,他便与亚根等少数几位黎族作者一道,主要就是以他们的散文创作衔接了黎族文学八十年代繁荣过后的沉寂和二十一世纪的再度崛起,作出了承上启下的历史贡献。二零一九年,他的散文集《黎山是家》还获得了第三届海南省南海文艺奖。

  其实,早在三十年前高照清刚刚走上文学创作道路的时候,他发表的第一篇作品就是小说。而那么多年来,他在坚持散文写作的同时,也一直未曾放弃小说写作。虽然他的小说在数量上比不上散文,写作的着力点也更偏向散文多一些,但细加留意便会发现,他的小说讲求质量,注重内涵,在黎族小说创作中同样是独有建树,自成风格。

  《蛙声萦绕的村庄》选入的是高照清的部分小说作品,共计八篇。其中《双棺记》《槟榔花开的季节》在万字以内,属于短篇;《婚乐》三万多字,可以无疑义地纳入中篇;而《禁锢》《城乡间》《钱铃双刀舞》《蛙声萦绕的村庄》《阿哥娶妻妹嫁郎》五篇则均为两万余字,划分短、中、长三种形式的小说在字数上并无统一标准,按照刊物比较常见的处理方式可将之归入中篇,比较流行的说法即“小中篇”。

  与他的散文、诗歌一样,高照清小说的关注点主要是黎族乡村,所写的基本上都是黎族生活题材。他在小说集自序中谈到,他自小生活在黎族山寨,熟悉那里的一切,所以便将目光“紧紧锁定这片土地”。收入集子里的八篇小说全都是以黎族乡村为背景编织故事,主人公都是生活在黎族乡村基层的各色人物。这些小说有写基层人群生存环境的艰难的,有写山村众生的悲苦与欢乐的,有写与命运进行抗争的,还有写爱情婚姻、风情民俗、社会变迁的等等。而这所有一切又都与当下的社会发展,尤其是城镇化发展进程对黎族乡村产生的冲击和影响紧密相联,这就使小说中各种故事的发展和人物的活动具有了更多的社会性和历史感,从而增加了作品内涵的厚重。

  高照清的小说注重写作技巧,使故事情节的发展具有可读性,但他更注重通过故事去承载他对发展中的当下乡村生活境况,对本民族社会历史以及传统文化的认识、理解和省思。如《婚乐》和《钱铃双刀》,反映的都是与黎族非物质文化遗产相关的题材。《婚乐》讲述黎族乡村以从事婚丧礼仪演奏为职的“巴笛夫”(民间乐师)的故事:随着时代的发展,受山外现代文明的冲击影响,祖辈传承的乡村婚礼从形式到内容以及规矩都发生了巨大变化,连“巴笛夫”吹奏迎亲曲的环节都免了,改由收录机替代,而且播放的是城里人时兴的“洋人音乐”《婚礼进行曲》,“似乎是一夜之间,‘巴笛夫’的行业就消失了”。《钱铃双刀》讲述“我”为探寻一项黎族濒危的传统文化项目“钱铃双刀”所经历的波折,通过小说故事的发展详尽介绍了这一非遗项目的具体内容及其源起、演变和现状,揭示了抢救民族传统文化的紧迫感。这些作品都显露出作者强烈的民族责任感和对渐行渐远的黎族非物质文化遗产的焦虑。而中篇小说《禁锢》则通过一对彼此相爱的男女青年被“同姓不通婚”的俗规所困扰的故事,对传统婚姻习俗中不合理的内容提出了质疑,表现了作者对本民族传统文化的重新审视。此外,《蛙声萦绕的村庄》《槟榔花开的季节》《城乡间》《阿哥娶妻妹嫁郎》《双棺记》等,反映的则是在城镇化进程中传统生计方式、生活内容的改变以及文化观念的碰撞、挤压引发的不适和失落。

  高照清的小说透现出一种淡淡的忧思,这种忧思基于他的民族情感,基于他对社会经济快速发展大时代的认知和理解,包括无奈。正是如此,使他这本小说集摆脱了对生活表面的描摹而实现了层次的提升,因而也有了评说的理由和价值。

  作者: 王海,黎族,广东技术师范大学教授、硕士研究生导师、 黎族文学评论家。著有中短篇小说集《吞挑峒首》,学术专著《从远古走向现代——黎族文化与黎族文学》等多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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