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望河畔悠悠情

作者: 文欣益 来源: 转载 时间: 2019-08-24 11:26 阅读:
  初见明望河,我还是十几岁的少女。

  坐着发着鱼肉臭味的班车在青山间转过了不知几十个转,再坐上两个轮子的摩托车在黄泥土的山路上颠簸了十来分钟,视野开阔起来, 先前经过的青山都远远抛在后面了,而新的青山还未到眼前,在眼前的是一座桥,桥下平缓的流水,便是明望河。

  这一幕给我印象非常深刻,以至很多年以后,当我读到“河水的脚步为什么永远向前,因为它从不留恋两岸风光”的诗句时,涌入我脑中的第一个意象,竟然是明望河在青山两畔奔流不息的样子。

  河光山色纵然旖旎如斯,却不能让明望河的脚步停留片刻。停步驻足的是我,明望河畔那火红的木棉花,稠密的鸟鸣,让我一停留就是六年,离开的时候,手里捧满了回忆……

  我像怀念初恋一样怀念明望河。这是我至今最为熟悉、最为亲近的河流。 弯弯的河,在山谷间蜿蜒穿行,时而宽,时而窄;时而欢唱着愉快的旋律,时而低声呜咽着午夜的悲歌;时而蕴籍着湿润的雾气,时而漂浮着缤纷的木棉花瓣。

  唯一永恒不变的是那河水的底色 ,清澈透明,一望到底。看惯了明望河的水,便也习惯于明望河畔的人,他们的眼睛就像这河水一样没有杂质,清澈透明,一望到底。

  他们心里没有什么小算盘,心里想什么,全在眼里表露无遗,你只要一看他们的眼神,无需揣摩,就可以知道他们喜欢你,还是不喜欢你。

  他们不但干净、简单,还热情,迎接远方的客人时,酒杯里必定盛满了浓情厚意的山兰酒,乳白色的醇香能够诱惑哪怕是最不胜酒力的人仰头一干而光。

  明望河畔可让人怀念的不止是山兰酒。

  第一次到明望河的人,最惊讶的一定是河边的田螺。似乎,应该叫河螺才对,但约定俗成,大家都叫田螺,便也不再去深究这是田螺还是河螺了。

  它们数量众多,一个挨一个,一层叠一层,密密麻麻,挤在河里的浅水处。尤其是有卵石或是一棵芦苇的地方,流水稍缓,是田螺适宜的群居地,伸手一抓便是一大把,大的,小的,中的,全家都挨一起了。

  捡田螺的人便心生怜悯,只留下了最大的一两个,其余的田螺依然放还水里。更妙的是蓝天倒映在河水中的影子,让我这样最没有诗意的人也突发奇想,兴致盎然地做起诗来。

  也难怪摸螺会成为明望河畔小青年谈恋爱的一出必备节目。

  晚上村里男女成群结对地提着小桶去摸螺,打着摸螺的旗号,明着是为螺肉香甜、一裹口腹,暗中是为探明心意、陈仓暗渡。

  小伙子低着头,弯着腰,双手在黑暗的水中摸索,假装不经意地摸到了朝思暮想的一只手,若是暗中有意,便可以借着水的掩护在水下轻轻握着,顺着一漾一漾的水波,心思也随之一荡一荡的;若是不对胃口,姑娘便会用力一甩手:“哎哟!被螃蟹咬着啦!”

  红了脸的小伙子只好讪讪地:“哎,你小心点,伤着没?回去我给你吃田螺补补!”

  大家心知肚明,都大笑起来。

  “吃田螺”其实是双关语。

  吃田螺是需要练习的,没有吃过的人,嘴巴对着田螺嘴努力吸,只吸得满屋子都是滋滋声,也吸不出螺肉来。

  即使是在娘胎里就跟随母亲练习吸食田螺的老手,也会遇上不容易对付的田螺。 田螺极不愿意离开它最后的领地似的,发出滋滋声,仿佛在说,“不去,不去,我死了也不去!”

  吸食的人就深深倒吸一口气,发了狠,“去去,去去,看你敢不去!”

  人与田螺的较量中,还未等得谁先泄了气,旁边的人已被那巨大的滋滋声笑倒了:“哟,不错,吸田螺很有一手!”

  大家挤眉弄眼地,又是一阵轰笑 。

  田螺,不但要摸得到,还要吸得到,就好像谈恋爱,不但要摸得到姑娘的手,还得能让嘴巴像吸田螺那样派上用场,那才叫谈恋爱,浑身通透,舒服得不能再舒服了 。

  晚上吸过田螺的小伙子,第二天会比吃了大力丸还要精神。

  这种摸田螺、吸田螺的乐趣,明望河畔的人习以为常,于我却是倍感新奇,多年以后我坐在包厢里吃田螺时,情不自禁地会想到明望河畔的月色:双脚踩在潺潺的流水中,伴随着夜虫的鸣叫,山谷里朦胧的月光。 我曾经在这样和谐、静谧的月色下生活了六年,但那种野草的微香、夜风的轻柔、河水的清凉似乎已经深入骨髓,成为我生命里的一部分。

  明望河水曾经养育过我。

  有一个时期,我扭伤了脚,躺在临河时的一间小茅屋里休养。小屋真的很小,床沿紧挨着门框,但布置得很温馨,之前是主人女儿的闺房,整个房间都隐隐约约有一种淡淡的女儿香。 我伤了脚,动弹不得,只能躺在床上看着屋顶的茅草发呆。

  整个山村很安静,只听见河水哗哗地从屋子旁边流过,偶尔才会传来隐约的一两声鸡鸣、犬吠。村里最出名的跌打医生说我伤了筋,怎么也得躺两三个月。

  我因此很烦躁。这样一个美丽的地方,屋外便是天然氧吧,整个村落都是茅草屋,如果站在村子入口的山坡上,便可以鸟瞰山谷里的整个村落,茅草屋群掩映在椰子与花梨木的浓绿之中,一弯小河从村子旁边绕过,河边连接着连绵的青山……然而我却被困在这小小的屋子之中。

  幸好在明望河畔会有许多让人意外的小惊喜。

  要不为什么叫会“明望河”呢?载着明亮的希望的河。

  清晨我推开屋门,吱呀的一声响,惊起了房东家的狗,惊疑地看着我。

  我一跳一跳地(一只脚崴了,只能单脚跳)跳到榕树下的厕所去。等我解决完了问题,出门坐在河卵石上,正想歇歇,忽然就听到了奇妙的天赖之音!

  那样铺天盖面而来的清脆的鸟鸣,是我在别处从来没有听过的!密集的细碎的声音,不是只有一只鸟,也不是一种鸟在歌唱,而是千万只鸟儿一齐奏起了大自然的晨歌!

  轻缓的长音与急促的短音,还有一连串仿佛舌头在打转的颤音一齐响起来的时候竟然是那么动听!

  回来时韩阿叔端来一碗热呼呼的稀饭和一盘山兰豆。 我看着饭菜暗笑,饭碗有小脸盆那么大,而山兰豆的份量竟然比饭还多,他肯定认为我是个饭桶。

  他把饭菜都搁在床边的小桌子上,问我,“你以前在我们黎族人家里住过吗?吃过饭吗?你习惯吃凉饭吗?”

  我说,“吃过啊。”

  他说,“我们早上起来去山兰地里干活,一去就一整天,所以经常一煮饭就是一大锅,吃不完的第二天再接着吃。”

  他瞟了一眼饭桌上的饭,接着解释,“这个饭是前天煮的,不过我知道你肯定不习惯吃我们的凉饭,所以我又把饭热了一下,你赶紧趁热吃吧!味道怎么样?还可以吧?”

  他往凳子上一坐,笑吟吟地看着我,一副期待我表扬的神色,四十几岁的人,这一刹那的表情像个孩子。

  我赶紧大口大口地往嘴里扒拉,“哗,真不错,这么冷的天,吃到一碗热饭好舒服啊!”

  说实在的,隔夜馊饭的味道真不怎么样,但是面对那样一张热情的笑脸,你就只会感受到饭菜都是滚烫滚烫地暖人心窝,至于别的怪怪的味道,就忽略不计了。

  写到这里,忽然想起我最爱吃的寿司,那饭粒也是微带点甜酸,倒有几分似那小茅屋里的馊饭。 黎家饭那种别样的滋味,是只有在回忆中才能品尝到了。

  08年我回过那个小村落,去明望河的路上一个接一个的都是芒果园和橡胶园。山风吹过,橡胶林翻滚起海浪似的碧波。同行的记者频频拍照,而司机则一路介绍着这一带橡胶林丰产的盛况。

  到明望河边了。

  山还是那些山,河还是那条河,只是河里的田螺还是我曾摸过的吗?飞过的那只小鸟,婉转的轻啼似曾相识,它的母亲也许记得我吧,我曾经坐在榕树下倾听它的歌唱。

  还有那个韩阿叔,我在他家小屋躺了一多月,他每天给我送吃送喝的,看到我的伤势一直没有明显好转,就自告奋勇去采那种很关键的草药,要走好几个小时的山路才能走到,来回就是一天。

  我离开小村庄时,想好好地谢谢他,最直接的办法便是给他钱,而他不要,坚决不要,还在我给他塞钱时表现出一种受到了侮辱的生气表情。

  呵,我当时真俗气,我当时并不明白,情谊根本不能够用钱来衡量。

  司机是附近霸王岭的人,他不知道我与明望河的感情,以为我也是对这里完全陌生的外来客,滔滔不绝地说,“这里真的有金矿啊,不是我开玩笑,明望河边的山上产金子,你要是现在跳到河里去,说不定还能淘出金砂呢!只是你不会辨别金砂吧?”

  我微微笑。

  我并不会辨别明望河里的金砂,但明望河畔有一种比金砂更有价值的东西,我很多年前就拥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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